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樵歌行
沈 谦
祖望自号“西山樵夫”。尝以《渔父词》赠予,故有此答。
西山樵夫方壮年,手持樵斧西山边。
朝向西山石上坐,暮向西山云际眠。
行人过者问樵夫,“愿君共坐语斯须。
美髯如戟好身手,虎狼不顾千金躯。
深林杳杳白日落,请君且去住城郭。
丰貂锦衣不识寒,肥肉美酒供大嚼。
暂时俯仰谁复嗤,恐随霜露填沟壑。”
樵夫不答自微吟,“东江渔者知我心。”
此诗无尽义蕴在最后樵夫微吟作答“东江渔者知我心”一句。知道他什么样的心思呢?
诗的小序中说以此诗回答自号“西山樵夫”的祖望先后,显然这位樵夫,只是“自号”,并非真正的樵夫,而是隐退于樵的士人。诗的前四句即勾勒出一个志不在官、意不在樵的隐者形象。西山朝日,冉冉升起,诗中樵夫则持斧踞石而坐;西山明月,皎皎天边,诗中樵夫则倚云抱斧而眠。在这里,没有“山风寒折骨,目面尽生疮”(应璩《百一诗》)的被劳苦生活摧折的樵夫,也没有“归路逢樵子,麻衣结草绳”(谢翱《青蒻亭》)和“秋残日暮归来晚,茅檐洗脚月又明”的实际劳动生活中的樵夫,只有一个上山入谷而无意樵采、朝踞夜眠只志在林泉的隐士。
可是,对这样一个樵夫能苛责么?既然是一位士人,而宁愿去作一个樵者,哪怕不胼手胝足,斩棘披荆,也未可厚非。看以下一席高以问便知。
第五至第十四句,是诗人在肯定西山樵夫的这种生活选择的基础上,故设行人发问以明的。“先生美髯毵毵,如钩如戟,而又豪气干云,无视狼虎,的确是千金躯体,世罕其俦。”一段话大大地地扬了樵夫的气概丰姿。接着说:“深林巨泽,白日西沉,毕竟荒凉殊甚,不可久居;先生还是离开此地为妙。城郭如画,楼舍鳞鳞,正是繁华辐辏之地,移居于此,与先生现在所处之地相比,何啻霄壤?”这是行人向西山樵夫所作的第一层劝告。又说:“以先生鼎盛春秋,大器才华,晋身仕途,何愁不高车驷马,玉食锦衣,又何苦过这筚路蓝褛、淡饭粗茶的生活呢?”这是行人向西山樵夫所作劝告的第二层。樵夫不答,行人再作第三层的劝告:“生涯的穷通休咎,总在自己的选择。先后如果通权达变,不孤行,暂随俗,人们交口称誉也好,不问不闻也好,嗤之以鼻也好,先生尽可不听不烦。若否,终将沐雨餐风,披霜顶雪,老死于山林沟壑之间,一生湮没无闻了。”行人的劝告,从物质生活深入到精神生活,层层逼进,作为被问(劝告)的樵夫,又将如何作答呢?
“樵夫不答自微吟”;既是“不答”,又作“微吟”,看来是在答与不答之间。从其微吟之语也可看出此点。所谓“东江渔者知我心”,是答了,但非正面回答:“怎么说呢?先后所进良言,我非不晓,但我作这种生活选择的心志,只有东江渔者深知,旁人是不明底蕴的。”这里,不难理解到,正如东江渔者之未脱离“渔”,西山樵夫也是不愿脱离“樵”的。二人心志相同,不管他是息影江边,还是栖身岭上。因此,了解了东江渔者,也就了解了西山樵夫。不答之答,实际是答。
那么,是什么心志呢?清代,自顺、康以来,士而不仕者多。但热心功名利禄者亦复不少。官场,狗苟蝇营,攘权争位,污人耳目,扰人神思,洁身自好者自不愿投入这股浊流,即决不“暂时俯仰”,决不为人所“嗤”,于是或隐于渔,或隐于樵,或隐于耕,也不废读。西山樵夫(包括东江渔者)是这类高蹈之士吧。“从来高蹈士,不厌寒与饥”(清·吴嘉纪《送吴眷西归长林》),又几曾着意于“丰貂锦衣”,“肥肉美酒”?这在当时社会,还不失为一种可以遽加否定的人生观。深一层剖析,“暂时俯仰”似还含有如钱谦益、吴伟业、侯朝宗那样的行止。这样,是“西山樵夫”或“东江渔者”所绝不取的。“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,鹊来燕去自成窠”(顾炎武《精卫》),这样的“暂时俯仰”,只能招来清操亮节的人的嘲笑(嗤),又何苦呢!然而抗争无力,出仕不甘,则如冒襄、归庄、毛先舒等那样选择生活,还算是明智的、无可厚非的。西山樵夫和东江渔者如属怀这样心志的樵夫和渔者,其格自更高一筹,非寻常隐逸者了。
这样看来,此诗不在咏斧斤、咏樵采、咏樵夫,而是寓政治隐情于其中的感时伤事诗了。
(谢守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