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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嵬

袁 枚

莫唱当年《长恨歌》,人间亦自有银河。

石壕村里夫妻别,泪比长生殿上多。

 

在唐·陈鸿的《长恨歌传》和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中,对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生死不渝的爱情,是肯定的,对他们的悲剧性的爱情结局,也是同情的。沿着这条爱情主题的彩线下来,是宋·乐史的《杨太真外传》,元·白朴的《秋语梧桐雨》杂剧,再到清·洪升的《长生殿》传奇。其间,虽然对也唐明皇天宝以后的荒淫误国,朝政日非作了些揭露,但光彩夺目、令人神迷的还是关于唐明皇李隆基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的描写。如果说《长恨歌》里“六军不发无奈何,宛转蛾眉马前死”,“君王掩面救不得,回看血泪相和流”,还是诗人对李、杨生离死别的客观描述,已透出深情,那么,《秋夜梧桐雨》第三折中“妃子,闪杀寡人也呵”,“不想你马嵬坡下今朝化,没指望生长殿里当时话”和“想他魂断天涯,作几缕儿彩霞”等,则是直接倾泻了李和杨生离死别的无穷悲恸。而《长生殿》里《埋玉》一折中,杨的“百年离别在须臾,一代红颜为君尽”、“一命儿便死在黄泉下,一灵儿只傍着黄旗下”,和李的“若是再禁加,拼代你陨黄沙”、“温香艳玉须臾化,今世今生怎见他”等等情真挚语,更充分表现出李、杨爱情之深,悲剧色彩之浓,回肠荡气,令人不忍卒读。

然而这些毕竟是诗人和戏剧作家们把李、杨爱情理想化的结果。《长生殿》的《传概》中也说:“借太真外传谱新词,情而已。”千年以来这件李、杨爱情的斑斓外衣,被袁枚一语揭下——“莫唱当年《长恨歌》”。袁枚的意思是,不要被《长恨歌》的吟唱感染,当然也不要被《秋夜梧桐雨》《长生殿》的描述迷惑。如果对那五光十色的帝王后妃爱情击节叹赏,尽洒同情之泪,那是不值一哂的。因历史终归是历史。即使马嵬坡下,黄土一抔,使李、杨人天永隔,以至耿耿银河,鹊桥难架,绵绵长恨,无有绝期,那么,这种银河阻隔、生死难期的悲剧,人间(民间)还少吗?韩冯夫妇、喜良夫妇,历史上一二例已足说明。“人间亦自有银河”,诗人概括得全,也概括得准。就以唐明皇与杨贵妃爱情的开始到终结的天宝年间来说,“石壕村里夫妻别”,不是现成例证么?石壕村里,一家西男都尽,役及老妇,“天明登前途,独与老翁别”(杜甫《石壕吏》),这种生离死别的情景当如何!更如“暮婚晨告别,无乃太匆忙”“君今往死地,沉痛迫中肠”(《新婚别》),这种年青夫妇活生生被拆开的情景又当如何!说悲凄,说沉痛,那是李、杨所万万比不上的,无怪诗人有“泪比长生殿上多”的结语了。这一对比,鞭辟入里。其一,帝王后妃的爱情与布衣夫妇的爱情是有质的区别的,其生离死别的苦痛也不可同日而语。其二,生离死别悲剧的演成,李、杨是咎由自取,而石壕村里的夫妻,则是无辜受害。其三,石壕村里的悲剧,原因之一即李、杨所沉溺反常的爱情生活导致了朝政不修,安史乱起的缘故。诗的后两句,批判是有力的,是历史的真实。袁枚此诗,在咏史论事,非于此发思古幽情,抒个人理想,故持论确当,其求实态度、开阔眼光,是难得的。

但这里,诗人就史论史,可;如对作为艺术成果的、脍炙人口的《长恨歌》,连及当时“歌场舞榭,流播如新”(梁廷柟《典话》)的《长生殿》,也谓不可一唱,则又稍嫌偏破了。

(谢守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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